是枝裕和 x 宋康昊x IU x 姜棟元 進軍坎城之作《嬰兒轉運站》影評:唯有認清現實,才能原諒過去

文 : 安琪拉看電影 2022-06-29

日本導演是枝裕和曾憑藉《小偷家族》榮獲坎城最高榮譽金棕櫚,相信熟悉他的影迷會知道,是枝裕和擅長刻畫非典型家庭,也很懂得說溫暖動人的故事,這次他也選擇用這一點拍攝了首部韓國電影《嬰兒轉運站》。

這部電影很巧妙地融合是枝裕和的導演風格與韓國電影的敘事方式,作為韓國市場的起步作品,《嬰兒轉運站》看似打下四平八穩的地基,但卻是有隱憂的。整體來說,電影有「說得太多,拍得太少」的問題,過去我們能從是枝裕和其他的作品中感受日常對話所傳遞的溫暖與深意,但《嬰兒轉運站》把不需要說的話都說了,當觀眾透過演員表演已經讀懂了訊息,台詞就變成了二次提醒,減低了不少觀影趣味。

我原本對《嬰兒轉運站》的選題頗有興趣,一位母親拋棄小孩之後又反悔、甚至和掮客踏上一段尋找最佳父母的旅途,是一位母親最後的溫柔,但同時我也想看到她選擇拋棄孩子的原因以及反悔的契機。但接下來要說的這點是全片我最不喜歡的設計,電影將素英(李知恩 飾)塑造為殺人犯,因為不想讓羽星成為殺人犯的孩子,因此選擇拋棄對方。其中還穿插了刑事組破案、外遇對象妻子耍狠的橋段,這些情節非常多餘且不知所謂,還打斷了整體節奏與情緒,但令我最不解的是:一位母親選擇拋棄親生小孩的理由,難道非得是殺人嗎?

2020年有部電影叫《偶一為之》,故事講述一位少女幫助另一位少女突破重重關卡去墮胎,我非常喜歡這個作品,因為它將女性的堅強與脆弱都展現得淋漓盡致。印象最深刻的場景是,就在他們墮胎的醫院門口,聚集了一大群抗議墮胎的人群。當有人高喊珍惜生命,有誰曾想過女孩的生活?這部電影用極度日常的片段描繪了一個偉大而了不起的故事。但《嬰兒轉運站》讓女主角變成了殺人犯,合理化棄子的行動,這是非常取巧的方式。先不論素英殺死親生父親的動機是否具說服力,明明在這個角色身上有那麼多可以深究的元素(未婚生子、性交易、外遇等等),最後卻選擇用一個讓人無可辯解的殺人案來為素英定罪,大大減低女性角色與故事的深度。

近幾日美國發生「推翻Roe v. Wade法案」事件,這是1973年承認婦女的墮胎權受到憲法隱私權保護的法案,然而推翻意指各州從此有權利限制墮胎的法律,但各州曾經有很不合理的規定如:「墮胎前必須告知丈夫」、「未成年者須家長同意」,甚至已經有州屬宣布禁止墮胎。在《嬰兒轉運站》中,是枝裕和以素英這位因性交易而誕下孩子的未婚母親為主角,對於墮胎的觀點卻非常模糊,裴斗娜曾質問:「為什麼要把小孩生下來?不想養就要拿掉」,她瞪大雙眼回應:「拿掉?小孩生下來後拋棄他是犯罪,生下來前拿掉就不算殺人?」是的,又回到了殺人這個主題上。若把墮胎或拋棄孩子的行為簡化為「扼殺生命」,那是完全沒考慮女性權益才有的思維,本片一直在蜻蜓點水地用幾句台詞帶過觀點的建立,這並不是說電影非得選邊站或安排辯論,而是基本的人物觀點過於狹隘、動機過於單薄,以至於觀眾無法同理角色的難處,更無法引出更多思考空間。

全片我最喜歡的是裴斗娜的角色,這要從電影開頭說起。我們看見素英冒著大雨,徒步走向教會的「Baby Box」,並把懷中的寶寶放到地上,而不是保護艙裡。這段開頭頗有意思,首先,被雨淋濕的母親,懷裡揣著一個完全沒被淋濕的嬰兒,這細節證明了素英是非常愛護孩子的,但最終她仍狠下心獨自離開。這時有個旁觀視線進入了這場棄子行動,裴斗娜和李周映目睹了一切,前者更說出:「既然不要養,幹嘛還生下來?」很明顯地,裴斗娜這個角色代表了觀眾,面對這些事件時,大部分人的反應都是責怪母親、而不是先擔心對方是否遇到了難關。但這個旁觀視角很快地就被打破,你會發現這個故事中,沒有誰真的能置身事外,幾乎每個人,甚至連黑幫小弟都在這個送養行動參上一腳。從這個設計也許能反推,當我們不假思索地責備拋棄孩子的父母,是否曾反省自己也是成就這個社會的推手之一?從電影種種暗示中能推測裴斗娜也曾被父母拋棄,她看似想抓到素英與掮客犯罪的證據來獲得業績,實際上她更像是試圖透過這段旅程來印證自己的過去,以證明素英有罪的方式,為拋棄自己的母親定罪。李周映曾多次提醒她:「這樣是不對的」、「我們該幫助她,而不是讓她犯罪」、「她看起來不像是會丟掉孩子的人」,但裴斗娜始終不肯相信這些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因為恨比愛更簡單。如果不恨拋棄自己的家人,彷彿自己過去的人生都白活了。

實際上裴斗娜這個角色與東秀(姜棟元 飾)的角色有不少相似之處,他們都因為看見素英的掙扎而開始原諒過去,只是裴斗娜的部分描繪得更加迷人。電影進行到中後段,她因為放下怨恨而變得柔軟,聽著Aimee Mann所演唱的《Magnolia》,打電話給戀人:「你聽這首歌,還記得我們一起看過的電影嗎?雖然現實中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這是向1999年的電影《心靈角落》致敬,這部電影中的角色看似毫無關係,但都與這首歌有所連結,就像《嬰兒轉運站》的各個角色看似各有所求,其實到最後,我們真正渴望的只是一個家、一個願意感謝我們來到這世上的人。

 

「我常做惡夢,在夢裡是滂沱大雨,淋濕了全身,我以為醒來後就會不一樣,但一切仍然沒有改變。」

素英和東秀說了這段話,東秀抱著羽星說:「下次記得帶傘就好了」,這邊有趣的地方是,羽星的韓語發音우성 和雨傘 우산 的發音有些接近,彷彿在說雖然素英曾想把小孩拋棄,但羽星其實才是拯救素英陷入絕望的人。這段再次強調小孩誕生所帶來的美好影響。

而滂沱大雨的夢境借鏡還挪用到了洗車場,這段是我最喜歡的場景。相鉉(宋康昊 飾)、東秀、素英、羽星,以及海進一起上路,在經過自動洗車場時,海進打開了窗戶,灑進車裡的泡泡弄濕了每個人,讓這個非典型的家庭在一場「滂沱大雨」中洗去了陰霾,重獲新生。素英坐在後車廂,陽光照映在她臉上,她面帶微笑地輕輕說出真實名字「素英」,而不是「善雅」,這一刻,洗車場不只洗淨了承載五人的家(舊貨車),也讓他們褪下偽裝與防備,成為了真正的家人。

素英在這個非典型家庭中的定位,從原本被動的角色,逐漸成為三位男性的救贖,她在路途中時而偽裝成相鉉的妻子,又時而是東秀的妻子,最後更代理了他們生命中缺席的母親一職。東秀在摩天輪上和素英提議以這些成員組成家庭重新開始,他願意做羽星的爸爸,素英笑回:「這是求婚才會說的話。」摩天輪作為一個遠離塵囂的載體,讓他們能暫時忘卻現實,展開這段有點浪漫的對話,但卻也因為身在高處的不安全感而導致了恐懼,素英害怕這樣飄渺的幸福,東秀用手遮住她的雙眼,但選擇看不見(忽視現實)並不會比較好過,在那隻手的背後,素英早已淚流滿面。

再來必須談談最後那場煽情卻還是相當動人的戲。就在她和羽星相處的最後一晚,相鉉想讓素英跟羽星說幾句話作為道別,並提議:「比如說什麼謝謝你誕生到這個世上這種話」,同時海進(育幼院小孩)附議說:「也跟我們每個人說吧」。在這場戲中,素英扮演了母親的角色,東秀關上燈,素英像哄小孩入睡般,向這些失去原生家庭的孩子們一一說出:「謝謝你誕生到這個世上」,片尾曲選用莫札特搖籃曲也延伸了此意涵。也許有人覺得過於俗套,但這句平凡而日常的感謝,卻是所有人想聽卻聽不到的話。對於東秀與海進來說,父母拋棄了他們,讓他們覺得自身的存在價值被否定;對宋康昊所飾演的相鉉來說,猜測他因為拖欠的債務而與妻子離婚,在妻子面前,他是無能的丈夫;在孩子面前,他是一個缺席的父親;在自己面前,他也無法給個交代。素英一句如此再普通不過的感謝,就如母親的手輕輕撫平了時間留下的傷痕,在那個夜晚,他們原諒了過去、認可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曾經看過一個叫《第六感》的韓國綜藝,節目組請來心理治療師來上課,老師只請他們對彼此說:謝謝你、辛苦了、你做得很好,就這幾句簡單的話,卻讓每個人哭得不能自已,我在電視機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這些話雖然是說給別人聽的,但其實在說出口的當下,也是在對自己喊話。在這樣一個快節奏、逐漸冷漠的社會之中,你會發現,大家缺乏的僅僅是一個細小的安慰與鼓勵。我們每個人都在進行心靈之戰,每一天都在努力對抗所有情緒,沒有一個人,是真的輕鬆度過。所以當《嬰兒轉運站》的素英說出「謝謝你誕生在這個世上」,我其實是深受感動的,這句話看似煽情又俗濫,但它帶來的力量遠超出你想像。

IU李知恩在《嬰兒轉運站》的表現非常、非常亮眼,說得誇張一點就是她幾乎撐起了整部片。因為個人認為劇本、導演手法、鏡頭選擇有部分缺點,觀影體驗因為前述理由的影響而覺得冗長與不耐,唯一讓我還想聚精會神的,只有素英的表演。而宋康昊這次憑藉這部作品榮獲坎城影展的影帝殊榮,確實滿讓人疑惑,感覺獎項是頒給他這個人、而不是他在這部作品的表現。若說《在車上》透過一段又一段的旅程尋找救贖,那《嬰兒轉運站》則是學著接受現實。就如那首歌曲《Wise Up》所唱的:

 

It’s not

What you thought

When you first began it

You got

What you want

Now you can hardly stand it though

By now you know

It’s not going to stop

Til you wise up

 

翻譯:

這和你剛開始想的不一樣

你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現在你卻幾乎受不了

現在你知道了

它(痛苦)不會停止

直到你認清事實

從電影的結局看來,是枝裕和這次依然選擇了溫情主義,要說整個故事是他想像的烏托邦也可以,溫馨動人的電影有很多,它們也的確提醒了我們很多細微而美好的事情,但《嬰兒轉運站》確實能做得更好。它就像是一盤食之無味的菜,加了溫馨的家庭戲、還算可愛的笑點、刻意營造的懸疑、追緝的緊張感、又想要一點韓國黑色電影的調味,最後變成一盤勉強入口的詭異料理。整體來說,《嬰兒轉運站》的優點與缺點勢均力敵,它不會是是枝裕和宋康昊最好的作品,但或許是IU李知恩目前以演員身分展現最佳演技的作品。

 

▲ 本文轉錄自安琪拉看電影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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