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無蹤|2020金馬獎總評(紀錄片):中國背景之作傲視本項

文 : 無影無蹤 2020-11-19

【2020金馬獎總評(紀錄片):中國背景之作傲視本項】

 


【最佳紀錄片】
王婉柔《千年一問》
李家驊我的兒子是死刑犯
鄧偉《爺爺和父親》
李哲昕《迷航》
香港紀錄片工作者《佔領立法會》

▲第57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入圍者(圖片來源:金馬影展粉專)

 

▼本文轉錄自 無影無蹤 粉絲專頁


每年覺得看得最過癮、最驚喜的一個項目,總是最佳紀錄片。尤其在金馬獎面臨對岸抵制的當下,本項看來卻有如聞風不動,依然有來自兩岸三地的作品,題材也依然存在政治指涉的批判性。因為與劇情片創作者多半必須面臨商業的妥協,紀錄片工作者能夠更獨立的進行創作,許多好片都是在往社會的痛點戳。也難怪香港金像獎至今不願成立最佳紀錄片獎。


來自香港的《佔領立法會》是今年唯一記述本屆香港社運的作品,也許是為了保護創作者的安全,本片沒有具體的導演,而是代表「香港紀錄片工作者」。光是這一點,就已經證明在香港揭發真相,已是存有風險之事。本片的背景是2019年7月1日,香港史上首次發生立法會被佔領的狀況。從清晨伊始,一直到晚間民眾闖入。整個過程沒有解釋性的旁白,而是讓觀者有如親歷其中,看見事態的演變與發展。


許多具有張力的一幕都被攝影機紀錄了下來,包括抗爭者試圖衝破玻璃的實錄,以及現場所出現的路線之爭,在抗爭者向前挺進時,也出現了對於行動表示質疑的人。即便到了最後已然闖入立法會,也存在離開與留下的議論。創作者並沒有妄加論斷,而是寫實地呈現了人民的憤恨、恐懼以及不確定性,那些不確定性可能是出自於,沒有人確切知道彼此的立場是否完全相同。


雖然不能算是具有特別觀點的作品,但本片作為歷史的紀實,本片堪稱精煉且穩健,反映了香港人所遭遇的困境,同時也預示了該抗爭對後續社會運動的影響。不過相形之下,個人更期待《亂世備忘》(2016)這類已經對事件進行過確切梳理的作品,若回歸到更細緻的、關於觀點與技法的討論,《佔領立法會》相較其它作品比較會難以突出。


這次同樣來自香港的《迷航》,其實是以中國烏坎事件為創作背景。2011年,廣東省汕尾市的烏坎村的村民眼見土地遭到村委會變賣,上訪又遭到無視,憤而組織上街抗議。在中國的政治環境底下,民眾以這種方式向官方表示不滿是極為少見的,會這麼做顯然是已經走投無路。不過村民們強調自己並不反共,只是要當局給個交代。這其實只是前後橫跨五年的烏坎事件的起頭,而導演李哲昕在當時就已經扛著攝影機出現在現場進行採訪。


他採訪的對象包括幾個參與事件的中堅份子薛錦波、楊色茂、林祖鑾(林祖戀)、莊烈宏等人。不過鏡頭一個轉換,時間一過,就得知剛剛還對著鏡頭侃侃而談的薛錦波之後在看守所疑似遭到虐死的訊息。不過第一次抗爭最後有了好的結果,當局同意不追究抗爭者之前的刑責,更讓村民自行組織選舉委員會進行村民代表選舉。國際媒體紛湧而至,以為這是中共政權逐漸放送管控的前兆,認為這是一個「民主實驗」。


最後民主選舉順利召開,在村民間富有極高聲望的林祖鑾等人都獲得高票當選。但新的一批人上來之後,又過去一年,其它村民卻發現什麼也沒變,土地沒討回來,反而覺得這群新的掌權者像是繼承了之前老官員的利益與嘴臉。但林祖鑾卻也對著鏡頭說,改革不是一蹴可幾。此言甚是,土地既然已經被盜光,換人上來也討不回來,但這些人走進體制之後有沒有收到什麼好處,卻也沒人說得準。


導演李哲昕就這樣花了長達八年的時間,將烏坎村事件爆發之初,一直到2016年的第二次抗爭之後為止,貼近了整個事件的核心人物,將村民面對迫害的悲憤、迎來民主的狂喜以及隨後的失落,整個歷程,全數記錄下來。與其說這是一部質疑專制政權的作品,不如說它更像是一個對民主制度的叩問。


許多反對中國民主化的聲音不外乎都是「中國太大、人太多,難管」、「小農村教育素質太低,無法選賢與能」這種言論。當烏坎村真的施行民主試驗之後,所見識到的,確實是出現明顯的適應不良,而這些新官即便真有改革理想,也受限於僵化尺度而寸步難行。況且擁有了權力之後,在欠缺判斷力的情況下,不免也想撈點油水。中國透過這個民主試驗,仿佛是想向世人說明中國人真的不適合民主。但事實真是如此嗎?導演將這個問題留給了觀眾。


片名「迷航」宛如是在指涉中國這艘大船的處境,看似船身堅固,但所面臨的卻是茫茫前途,不知制度要將船體導向何方。又可以將「迷航」延伸成全人類的命運,在民主化運動重獲新生的波蘭、匈牙利等國近年都轉趨專制,證實民主並未成為一個不可逆的選擇。從烏坎村裡村民的命運,不止可以看見制度利弊的辯證,也能看到人類命運的縮影。


就整個作品在拍攝執行上、素材數量的彙整、梳理出一個脈絡的難度來看,《迷航》都是「之最」。而就選材來看,整個議題與事件經過也勢必會在歷史上留下一筆。更可以說,本片堪稱是金馬獎近年角逐的紀錄片之中,格局最為宏大的作品之一,無法想像本屆金馬獎可能會有別的結果。


不過唯一來自中國的長片作品《爺爺和父親》也未必沒有競爭力,它處理的看似不是國族議題,但格局依然可觀。本片聚焦在導演鄧偉眼盲的爺爺,他的爺爺三歲眼盲,長大之後被父母培養成算命師,年近九十仍然繼續執業。於是導演就跟著爺爺四處走,看他如何為人相命,也記述他與兒子(導演的父親)之間略帶緊張的關心。


導演之父幼時窮怕了,眼見家鄉開始發展,他毅然從事建商工作,也以此賺得不少錢。不過他眼中只有城市更新,將舊屋視為敝屣,等同無視自己的父輩堅守的價值。若由此將這對父子之間的衝突延伸出去,可以看見的是小城鎮力求發展、脫貧,造成的新舊世代隔閡。歸咎其來,就是一種貪念在驅動這個時代往前走,導演鄧偉藉爺爺睿智的開悟,揭開了時下中國二三線城鎮的人心所向。


撇開這些更大格局的思索,就家庭紀錄片的角度來看,本片也相當驚人。包括爺爺偷聽父親對話的鏡頭,以及片末靈堂父親觀賞紀錄片時的真情流露,都在在可觀。


兩部代表台灣的紀錄片《千年一問》與《我的兒子是死刑犯》也各有可觀之處。其中導演王婉柔透過《千年一問》向觀眾介紹了台灣漫畫奇才鄭問,此君在漫畫界富有盛名,在日本、香港乃至中國大陸,都獲得崇敬,但在母國台灣卻是直到他過世之後,才有相關展覽問世,成就終於獲得正視。


導演為了讓觀眾清楚了解鄭問其人,不放過他人生的各種枝微末節,對本身就已經是鄭問迷的朋友而言,紀錄片的陳述大概是相當完整,但135分鐘的片長,對於一般觀眾而言,恐怕有些折磨。一些動畫的運用,雖然有看頭,但其實不見得有其必要性。包括動畫在內,中國弟子悼念老師的場面,也都有點流於煽情。太多東西要述說清楚,卻使得作品顯得笨重,欠缺剪裁,但鄭問兒子之死的關鍵事件卻只用一句話草草帶過,令觀影者產生疑惑,致使這部看似齊全的作品,又像是缺了一個角。


不過還是得說,雖然作品的野心未能與呈現成果匹配,但就說故事的技巧而言,王婉柔確實具有一流水準。觀影過程中,感覺像是在看海外如Netflix(網飛)製作的精美紀錄片,流暢而通俗易懂。此外,跳脫出成果本身,其選材本身也具有代表性,台灣有太多精彩的人物值得被介紹,這樣的嘗試非常值得鼓勵。


相形之下,李家驊的《我的兒子是死刑犯》在五部紀錄片之中不算突出之作。導演以沉穩的角度訪問死刑犯本人或者相關的律師,試圖卸下囚徒的標籤,讓我們以一個人的角度去體會他們的生命故事。跳脫出人的本身,導演也對現行體制提出了深切的叩問。這是繼《徐自強的練習題》(2017)之後再有一部探討司法、死刑的作品入圍金馬獎。但本片的創作形式頗為簡約,是以一段又一段的訪談與新聞片段交織而成,雖然是一部穩健的議題式佳作,但在競賽處境之下就明顯不利。

▲《我的兒子是死刑犯》劇照


綜觀下來,幾部作品所關照的議題都至關重要,但評審畢竟無法以議題選擇來論斷作品優劣,還是要回歸到作品本身的剪裁梳理是否得當。以這個標準來看,兩部拍攝地點在中國為主的《迷航》與《爺爺和父親》勝出可能性顯然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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